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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公主

书名:折萧闻笛
作者:游瓷
更新时间:2023-03-06 10:15

萧璜见谢双闻不说话,只是呆呆地望着自己,走过去俯身勾起他的下巴,仔细看了看:“是个哑巴?这些俘虏的舌头都被割掉了么?”

“公主在问你话,张嘴!”

侍卫朝着谢双闻伤痕遍布的后背踹了一脚,他一个踉跄扯住了萧璜的罗裙,裙摆顷刻间便沾上了一团污秽。

萧璜愣了一下,笑起来,将罗裙轻轻向后一扯,光滑细腻的布料触感从谢双闻手中溜走,带着一股幽香掠过他的鼻尖。

“带进去吧,洗干净到院子里等我。”

萧璜说完,转身走进了大门。谢双闻被人扯着拖进去,浑浑噩噩进了一处别院。谢鸾与另外一个女子被带进了另一侧的耳房,走之前依依不舍地扯着谢双闻的袖子,眼泪汪汪的。

谢双闻没想到还有人伺候自己洗澡,他就像头待宰的猪一样被人三两下剥掉了身上的衣服,脱得精光摁进早已备好温水的浴桶,提着他的头发洗洗涮涮,差点没给他淹死。

他在浴桶里扑腾这半天,目光不经意瞥过耳房中一角摆着的铜镜,里面隐约映出一张少年略带稚气的脸,与他原本的容貌居然有七八分相似。

在谢双闻看来,到现在为止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他一贯对世界的认知。

无论是莫名其妙来到一千年前也好、沦为俘虏被贩卖到这岭南古国的公主府也罢,似乎都极大地牵扯到这个世界尚未被发掘和证实的物理与空间现象,没有一件事是他这个专攻生态学的外行人可以理解的。

谢双闻盯着那面镜子,被人从浴桶里扯出来,丢给他一块帕巾和一套灰扑扑的衣裳。对方似乎是公主府里极具地位的家仆,趾高气昂地命令他进内室把衣服穿好,然后立刻去院子里等着。

他丝毫不敢违抗,只能匆匆换好衣服,跟着出了门。

这个时代不比文明和法律都分外健全的现代社会,没入奴籍的下人,生杀予夺的大权都掌握在主人手里。虽然彼时中原法令相对还算完善,即便是奴仆也不得随意打杀,但岭南毕竟是蛮荒之地,野蛮惯了,这萧璜又是出了名的残暴,谢双闻可不想一穿过来就惨死异乡。

谢双闻和之前被带来的几个俘虏一同收拾干净了,立在院子里等着。头顶烈阳高悬,四个人额头都冒了汗,周围几个虎视眈眈的家丁手里握着鞭子,仿佛随时会抽下来。

萧璜来的时候,谢双闻正低着头发呆,盯着一串搬家的红蚁出神。她见谢双闻鹤立鸡群,倒是有几分气度不凡,虽然满脸不安和疲惫,却难掩原本的清俊与挺拔。

于是她走过去,站在一级台阶上,身体被廊檐的阴影笼罩,仔细瞧了瞧谢双闻这个人。

“个子不小,只是细皮嫩肉的,不知道干不干得了重活儿。”萧璜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,表情自始至终都是一层深潭似的淡薄,“北宁国这些平日里当祖宗供着的废物点心,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,能干些什么好?皇兄让我自己去市集上挑几个好的,我看着也没几个顶用的。”

谢双闻觉得这公主说话语气淡淡的,却有一股张扬的骄纵在里面。雍容贵气的压迫感迎面而来,谢双闻心虚地别开了目光。

“拨去后院洒扫吧,教教他拳脚功夫,看家护院用得上。”

萧璜对这些俘虏并没有多大兴趣,她还有别的事要忙。

谢双闻被丢了把扫帚,赶去后院扫地。

他看着偌大的庭院,只觉得眼前如幻境一般,抬眼既是崔嵬高峰,也是百尺高楼,巍峨的山峦与殿台楼宇浑然一体、相得益彰。

纵然他从前对古建筑无甚兴趣,此时也忍不住抬脚走到了房檐下,仔细观察着上面的青瓦和吻兽。

那些吻兽雕刻得甚是精细,个个栩栩如生,放在现代即便是技艺再高超的工匠,也难以一比一地修复出如此精致的蹲兽模型,更遑论机器流水线上批量生产的廉价品了。

这里说是公主府,实则是行宫的规制,只一座后殿就金碧辉煌无比、穷奢极侈。看来现代影视作品里显然都是拙劣的仿品,唯有亲眼看到这般气势壮阔的真迹,才知古时工匠巧夺天工之能。

谢双闻摸了摸兜,下意识想去掏手机拍张照,却只摸到了一手粗糙的布料。他将左手的扫帚换到右手,漫不经心地在院子里扫地,敷衍摸鱼,脑子里思考的却全都是该如何离开这个凶险万分的时代。

一只绮丽的鸟不知从哪里飞来盘旋许久,停落在屋脊之上,昂头高鸣了几声,叫声十分独特。谢双闻刻在基因里的职业病上来,走过去仔细听了听那鸟的鸣叫,扭头看四下无人,低声模仿着叫了两声。

没想到这几声出口,那鸟居然真的扭了扭脖子,低头朝他看来。

谢双闻觉得很有意思,又模仿着叫了两声。那只鸟伸展开炫彩的双翼,高亢地鸣叫起来,像是在高歌,听得谢双闻如痴如醉,一时间忘了自己还要打扫这数百平米的后殿。

他想着自己应该把这声音记录下来,这对研究广西丛林里某种纲目的鸟类演变史有着重大帮助,如果之后能成功回去,也算是一项不小的发现了。

谢双闻看得入神,没注意到身后的院门外走进来一个人。只听身后传来半声短促的口哨,那只鸟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,径直越过谢双闻头顶,落到了院墙旁正靠着的人手臂上。

萧璜将手臂屈在身前,左手摸了摸那鸟的颈羽,脸上露出几分兴致:“你怎么会懂得如何召唤这里的凤雕?你真的是中原人?”

谢双闻心想平时他常常在林间模仿各种鸟类的鸣叫,方便做观察记录,这是最基本的引诱之法而已,并没有什么难的。

但是眼下,面前这个在现代可考资料中犹抱琵琶、半遮半掩的公主,更让他感兴趣一些。

“这种鸟很好看,往后大概会绝迹。”谢双闻说,“我从来没见过,所以有点好奇。”

萧璜看了看手臂上埋头整理尾羽的凤雕,笑出声来:“这凤雕在我岭南大山里,少说没有十万也有八万,如何会绝迹?小小凤鸟,缘何能引来灭顶之灾?你要是想偷懒,自己去领鞭子就行,不用和我扯这些无稽之谈。”

谢双闻动了动嘴唇,他大概也无力去争辩,难不成他要告诉这个一千年前的人,这世道总有一天会天翻地覆?是时这里的山川林海、珍禽异兽,都要被人类无限扩张的聚居地侵吞得支离破碎,成千上万的鸟类将要彻底从这世上消失,再无存在的痕迹。

“我没有见过,很多和我一样的中原人也没有见过,而中原之外远隔重洋的那些大陆上,也有很多人没有见过。”谢双闻说道,“你们司空见惯,所以不觉得有人会对这些东西觉得多新鲜。物以稀为贵,越是珍贵少见,就越要被人抢来抢去的。”

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仍落在凤雕身上,实在忍不住好奇,便盯着猛看。

萧璜静静听着他说完,歪头笑了笑,说:“我们的吃穿用度也取之山林,这些都是取之不尽、用之不竭的,怎会像你说的那么夸张?好了,自己去领鞭子吧。”

谢双闻仍是不服气,他还没有切身体会到古代王权之下对底层人那种强烈的威压感,因此说话语气也有些无知者无畏的气性:“现在取之不尽,不代表以后也这样,人的贪欲总是无穷无尽的。你头上戴的是点翠步摇,但要是所有人都喜欢,就都要抓了鸟来拔几根毛。”

萧璜觉得这人说起话来,跟之前宁死不降、被自家兄长砍头的中原老将有几分相似,也不恼,只是点了点头说:“你继续讲,即便全中原的人都喜欢点翠,又能拔几根毛?”

谢双闻觉得自己和有着几千年代沟的人说不清,千年后的工业革命、大陆移民与人口扩张都是现在看来痴人说梦的事情,他要是非要和人较个高低,继续说下去,估计再过一会儿就要被砍头了。

于是他谦卑地低下了头,很心虚地抓紧了扫帚,模仿着自己平时从电视剧里看来的两句古代人语气,说:“公主恕罪,我……我乱说的。”

“不啊,我没有觉得你乱说。”萧璜手上挂着凤雕,走到谢双闻面前,“你喜欢这个?喜欢就拿去玩两天,它不察觉到敌意不会啄人,你玩够了放走就是。”

谢双闻一愣,不知道萧璜这是什么暗号。

萧璜等得有些不耐烦,又说了一遍:“你要是不接,我就当你刚刚是说胡话唬我的,立马将你下狱候审。”

谢双闻出了一身冷汗,急忙乖乖接过凤雕,只见这精灵一般的禽鸟温驯地蹭了蹭他的脸颊,发出两声低嗥。

萧璜又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,说:“但院子还是要扫,我下次来你要扫干净,否则还是要自己去领鞭子。”

“是。”

萧璜走后,谢双闻呆呆地站在院子里,看着自己手臂上停着的凤雕,有些手足无措。他举着凤雕走到廊下,觉得有些手酸,便轻轻将凤雕往上拨了拨。

没想到这凤雕相当有灵性,居然顺势飞到了他肩膀上,歪着头与他对视。

谢双闻觉得很奇特,四下推门掀窗找了找,在一间似乎是书房的屋子里找到了纸笔,让凤雕落在书案上,自己拿起笔试图将这小东西的样子描摹下来。

只是要用这古代的毛笔,还需研墨。谢双闻看着桌上一方砚台和一块黑墨,有些头疼,不知道这玩意儿要怎么磨开。

凤雕不知道他在做什么,只是很乖巧地站在案头,一会儿梳梳羽毛,一会儿举起爪子挠挠头,黑豆似的双眼圆溜溜盯着他看。

谢双闻去院子里找了些水,双手捧着进来,一点点加进砚台,然后伸手捏起那一方墨锭,凭着记忆中模糊的常识轻轻研磨起来。

他刚磨开一点,书房的门就被人推开了。谢鸾探头探脑地看进来,叫了他一声:“王兄,你在干什么?!”

“我在磨墨。”谢双闻头也不抬,“我要画这只鸟。”

谢鸾赶紧走进来关好门,四处张望一番,小声说:“这里是什么地方,你进来不会被罚吧?”

“我不知道,公主把这鸟借我赏玩两天。”谢双闻说,“小鸾,你会不会磨墨?过来帮我一下。”

谢鸾还有些紧张,不过她一看桌上那鸟,也就信了谢双闻的话三分,走过去接下他手中的墨,说:“王兄,墨不是这么磨的,新墨更不能这么磨……”

谢双闻等着谢鸾帮他磨好墨,说了句“谢谢”,就低头在纸上飞快地描画起来。

“王兄,你居然会作画?从前在宫里从未见你画过。”谢鸾奇道,“不过你这笔法……师从哪一派呀?”

谢双闻想了想,不假思索道:“齐白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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