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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浮图

书名:酩酊
作者:时升
更新时间:2023-07-18 11:37

又不觉,过了荏苒几日。

卷翘的眼睫微微扑簌,宛如蝶翼,那双浅绿色的眸微微张开,露出迷蒙神色。

有人在他身前。

银鲤懵懵然地望过去,却见自己已不在原先的桃树下,周身锁链已解,而数步之外,天帝、帝子、连同天帝身侧的总管首侍云尝,三人一同立在那里。

察觉到他醒了,云尝抬眸望过来,弯起白眉,笑道:“小仙者醒了。”

银鲤一顿,正要同二人行礼。

“小仙者不必多礼。”云尝招手道,“快过来。”

银鲤眨了眨眼睛,称是,起身走过去,仰头看着三人。

天帝睨了一眼云尝,云尝会意,末了蓦地撤去笑容,正色道:

“醉仙银鲤听旨。”

银鲤一滞,跪拜下去。

“因去月百仙宴上,汝咎得冲撞帝子之罪,故而照理,今日须得依罪受罚。”

糟糕!银鲤抿了抿嘴巴。

他还没准备好立刻就受罚呢!

云尝继续道:“然陛下心慈,念汝年幼,故今日赐你一差事,供你将功折罪。”

咦?

银鲤抬眼,疑惑地歪了歪头。

云尝咳了一声,朝他示意,他只得再次低下头去。

云尝将帝旨念完:“现有一幻境,名曰浮图,陛下已将其开启,用作帝子殿下成年试炼之用,现命汝与殿下同入幻境,助殿下通过试炼,钦此。”

哦。

疑惑消散,银鲤心下恍然。

原来是这种惩罚。

那也还不错,至少不必受禁足,圈在桃树下。

只是不知,这试炼难或不难,进入幻境之后,他是否留有现世记忆……

正胡思间,忽而有月白衣摆出现在他眼前,接着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来,有人漠然道:“起。”

银鲤下意识将手放入对方掌心,一抬头,帝子白敕神色淡淡,正垂眸倾身而立。

他被拽着站起,望着帝子,帝子侧眸,转而朝着天帝欠身一礼,而后未及银鲤反应,帝子催动术法,二人化作两道交缠光束,径直飞入浮图幻境之中。

片刻后,天帝抬手一挥,封闭了幻境往来通道。

接着他转身要走,云尝连忙跟上,笑盈盈地道:“陛下。”

天帝睨向他。

“容小人愚问。”云尝弯身,“这天界之中仙者繁多,您为何会选择银鲤陪殿下同去?”

“浮图幻境,清六根、通灵慧。”天帝缓步而行,“而醉仙一族之醉术,却有扰乱六根之意,于此,在试炼之中,有大妙用。”

“敢问陛下……”云尝踟蹰,“是何等妙用?”

*

“你问何等妙用?自然是斩杀魔物的妙用!”

说书人将桌案一拍,竖眉瞪目。

“那仓央剑乃是无上法宝,自有劈魂斩魄之效,只见帝君祭出剑诀,朝着魔君悍然刺去,霎时间流光飞涌……”

酒楼四下,往来之人络绎,二楼雅座之上,悠然倚着三人,其一人身穿墨红制服,腰佩银牌,上书笔锋锐利的“琉杀”二字。

有路过的人好奇地望上一眼,同身侧之人兴奋道:“快瞧,是琉杀殿的除邪师!”

“在哪里?”身侧之人双眼陡然一亮,随之望去。

而似是早已对此种注目习以为常,着制服之人只瞥了一眼过来,末了便打算收回目光,复又望向说书人。

然在他余光之中,似是扫到了什么,使得他动作微滞,目光停在了身侧的空座上。

片刻后,竟是面色大变。

“少主人呢?”他脱口道,一边瞪向身后二人。

身后二人亦跟着神色一僵,接着猝然回神,三人翻身跳下围栏,衣袂飘摇,在人群一片惊呼之中夺门而出。

离开酒楼,便是夜市长街。

着制服之人——琉杀殿首徒灵玉,一路循着气息,穿过熙攘人群,到得街尾。

“少主!”他径直奔向一少年。

那少年一袭水兰色窄袖长袍,细腰配金牌,以发带束发,眉眼潋滟生光,眸含三分笑意,正倾身递出数枚元宝,施予到他身前乞丐的陶钵之中。

见乞丐愣神,他笑着问了声什么,便又拿出一沓银钱,放入陶钵。

乞丐顿时面露惶恐,连连稽首道谢,他没有下半身,于是动作看起来尤为滑稽。

少年却并未流露异样,只笑眯眯地道了声不必客气,侧首望向灵玉,露出面容,正是银鲤。

灵玉停在他身前,微微喘息道:“少主叫灵玉好找!怎生给了乞者这般多银钱?”

银鲤弯唇,却不正面答,只道:“我忽然想到一些线索,便出来随意走走。”

“好吧。”灵玉瘪了瘪嘴,“下次走开可要告诉灵玉,免叫我担心。”

稍顿一瞬,他又道:“少主日后还是莫要这般大方了,我等此行寻剑,路途未知,盘缠该细细用的。”

银鲤笑着应了,接着沿街往回走,灵玉连忙跟上,四人走走停停,不知不觉到了夜市中心。

到处都是人,摩肩接踵,灵玉担心跟丢,喊了一声少主,被淹没在喧嚣里,再一眨眼,银鲤就又不见了踪影。

灵玉霎时慌了。

但他不知道,银鲤之所以消失,是因为他嗅到了一阵熟悉的冷寒气息,故而动用了移形之术。

至于是何人的气息——自然来自与他一同入了幻境,却又消失了十六载的帝子白敕。

消失、出现、消失,再停步时,他已然到得另一侧的街头。

而后,他正四下环视,忽而一柄剑抵上了他的后脊。

“妖。”

是熟悉的嗓音,冷冽低沉,如冰泉汩汩。

找到你了。

银鲤眼睫轻眨,勾唇笑起,双手举过肩作投降状。

见他愿伏诛,身后之人微顿,下一瞬凌空翻过,跃至他身前,露出长眉轻蹙、眼眸寒彻的面容,一袭除邪者的乌衣打扮,墨发高束,正是帝子白敕。

而后,便听得银鲤笑吟吟地故作可怜道:“这位小公子,求你放过我罢。”

白敕不为所动,执剑逼近过来,直指他眉心,冷寒眸中却不经意流露出疑惑。

——他只看出了对方周身有浓郁妖气,但竟却看不清其真身。

“你是何物?”他径直问。

“我名银鲤,琉杀殿少主,是人,并非妖。”银鲤放下一只手,戳了戳他的剑尖,“想必这位公子,不认得我?”

那双浅金色双瞳倒映着银鲤的面容,白敕不语。

那就果然是了。银鲤笑意渐深。

——浮图幻境是为磨炼帝子心性而开,故而抹去了帝子记忆,好让磨炼之效更佳。

同时,又保留了银鲤的记忆以及术法,好让其更好地辅佐帝子完成磨炼。

而眼下,他所背负的使命既是为寻仓央剑,若是找到,想必磨炼之第一步便就完成了。

那么,这便好办了。

思及此,银鲤便要再开口,而这时,忽而听得一声呵斥,有人自街边围墙跳下,喝道:“白敕!”

二人一顿,抬眸望去。

却见是一中年男子,站定之后朝着银鲤赔笑道:“银少主见谅,小儿无礼,冲撞了您。”

小儿?白敕在幻境之中的“父亲”?且认得他?

银鲤扬了扬眉。

见他不答话,男子夺去白敕手中剑,骂道:“蠢货!我不是曾同你说过么,腰佩金牌的除邪师,是琉杀殿之人,该待其敬重些!你倒好,只看他周身妖气浓郁便来刺,怎就不会猜是他除妖时沾惹上的?”

白敕收了手,依旧不语,垂着眸,任由男子将他痛斥了一顿,言辞间多有鄙夷羞辱之意。

再一看,他脖颈之上还缚着锁链,其上挂着一只木牌,写着“十两出售”四字。

如此看来。银鲤心道。这帝子此世,地位卑贱不提,还过得不甚愉快,正要被他亲生父亲贱卖了去。

他弯了弯唇,想,我二人身份如此颠倒,当真是有意思。

片刻后,男子骂够了,同银鲤作揖,道了声打扰,便要扯着锁链带白敕走开。

“慢着。”银鲤忽而开口,缓声道。

二人脚步一顿。

白敕蹙眉抬眸,望向少年,少年提步朝着他走过来,发带摇曳,飘至肩前,身姿宛如仙人绰立。

倒也真的是仙人。

他眉间含笑,望向白敕,轻轻道:“十两银子么?”

素白的手指拽过铁锁链,几乎泛着光,话语间尾音佻俏,他勾唇道:“我要了。”

一旁男子错愕:“什么……”

银鲤却是不恼,只歪了歪头,温和道:“没听清么?”

锁链哗啦啦地响动,银鲤摘下那只四字木牌:“我是说,这个人,我银鲤要下了。”

*

灵玉皱着眉,一边拉着个脸。

方才他好不容易找到少主,却发现少主不知从哪里捡了个哑巴。

他闷闷不乐地瞪了那个哑巴一路,跟着银鲤走到督府。

“银公子回来了!”

督府陆应生见几人回来,忙出堂相迎,与银鲤寒暄之后,注意到白敕存在,笑着道:“这位是……?”

然而白敕漠然垂眸,并不答话,督府有些尴尬,银鲤望他一眼,笑着转移话题道:“尸首都寻回了么?”

尸首?

白敕这才有了反应,抬眸,望了过来。

银鲤有所察觉,便回首笑着解释道:“我与这位陆督府做了交换,我助他破解悬案,他替我派人寻找有关仓央剑的线索。”

白敕见对方眉眼弯弯,似期冀着答话,是以双唇抿成直线,“嗯”了一声。

身后灵玉大惊,心道原来这人不是哑巴。

陆应生等银鲤回眸,便道:“已经找到了,是些腐尸,皆是在各家家中发现,察觉时已散出异味,几位随我来。”

六人一同往后走,去往督府内敛尸房。

甫一进去,寒气扑面而至,伴着浓郁的腐烂酒气,直叫灵玉猛呛了一下,他正要上前护住银鲤,白敕便在此刻开口道:

“此地,鬼气猖獗。”

这一声冷漠非常,仿佛所言之事事不关他。

灵玉一顿,启唇欲要斥责他无礼,一侧银鲤却笑着问:“怎么,你害怕?”

见白敕不语,银鲤忽而牵住他的手,笑着说:“不怕。”

这一声绵软非常,仿佛柔声呓语,白敕一滞,抬眸望去,对上了一双浅绿色的眸。

那双眸眸色深深,仿佛无底之渊,泛起涟漪熠熠,光华夺目,摄人心魂,刹那间,白敕面露恍惚。

而这恍惚只在一瞬,下一瞬,白敕后退一步,猛地抽回手。

他蹙起眉,抿了抿唇,接着转身便走。

转身的一霎,银鲤分明看到,那人白皙的耳尖之上,泛起浅浅绯红。

醉术有用!

只是不知为何,见效只在一瞬。

银鲤捻了捻指尖,眯眼,露出玩味神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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