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白拖着行李站在机场口，熟练地点起一根烟，随后深吸一口气，缓缓地吐了出来。

他要去接他的前男友。

说真的，两个人的分手是他们都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事，谁叫命运弄人，他看上了韩信这么个家伙。两个人性格都很冲，却偏偏能在这种碰撞中找到微妙的平衡点。

他们在一起的时候，每天起床时耳鬓厮磨，每天打游戏，每天拌嘴，每天吵不过就打架，又不知怎么就滚到床上去，接着不知道是哪一方点燃了火星，整个夜晚成了一片燎原。

他们的关系就如同他们的性格一样，干脆，爽快。

喜欢就在一起，不合就分开。

这样的相处原则，导致之后李白说分手的时候，韩信居然也头都不回地就离开了。

然后在当天，飞往了遥远的另一个城市。

直到一年之后，韩信发消息说自己要回来了，他才吃顿地意识到，自己已经一年没有和他联络过。

看了看手机，他决定再去见对方一面。

——

远处飞机接近的轰鸣声唤回了李白飞到云外的思绪，他自嘲地苦笑一声，狠狠吸了口烟，接着把手头的烟给熄了，扔进了一边的烟头收纳箱里，最后面带微笑地走进了机场。

韩信要回来了。

意识到这点的李白，要说心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绝对是假的，但要提欢欣雀跃或是怒不可遏，那也是假的。

最多的，可能还是马上要面对现实的紧张和不安。

为什么自己要害怕？

分开的话一年前已经说过了，再复合也没什么可能。

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。

——

李白定定地望向出口，几分钟后，一个红发的男人穿着件黑色的大衣，脸上带着一副墨镜，拖着行李箱出现了。

韩信似乎变了，也似乎没有。

他换了身崭新的衣服，外套被熨得笔挺，但发型还是原来那样。行李箱明显是刚买的，可韩信依旧能拖着它把短短的几十步路走出红毯的感觉。

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，伸出手装作不经意揉了揉。又将面色恢复原状，朝向他走来的韩信招手。

韩信回应他招了一下手，仍旧不疾不徐地走着。

在离李白五步的地方，对方停了下来摘掉墨镜，露出那张比起一年前有些瘦削的熟悉面容，微笑着开了口:

“李白，好久不见。”

看，他还是老样子。无论发生过什么，打招呼时永远都这么自来熟。

李白如此心想道。

他明显感觉到一年来韩信的气息变了许多，陌生感在两人之间无声扩散。李白只好尽可能远离对方，好让那种令他恐惧的陌生感远一些。

他面上带着标准的微笑，极力掩饰着内心难以言说的恐慌:

“是啊，韩信，好久不见。”

——

“你住的酒店在哪？我开车送你过去。”

“我没定酒店。”

“那你今晚住哪?”

“住你家啊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不行吗？”

“我给你去附近的酒店开个房间吧。”

“这么怕我?”

“我跟你已经没有关系了。”

“没有关系有什么好怕的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不愿意?”

“晚饭吃了吗？”

“没呢，还饿着。”

“走吧，我做给你吃。”

似乎是懒得去理会韩信这种死皮赖脸的性子，李白无奈地妥协后暗暗捏紧方向盘。

而后，车上又是一片长久的寂静。

李白讨厌尴尬，但现在他宁可在播放着小提琴曲的车内沉默，也不愿意和韩信搭话。

——

一路上景色变换飞快，韩信还来不及回忆这段路究竟有什么不同，也没来得及问问李白的近况，对方就把车开到了小区的停车位上。

倒车，挂挡，拉手刹，一气呵成。

这些动作李白已经做了上千遍了。

韩信下车，随手合上车门。门吱嘎响了一下，他才反应过来这车还是五年前，他和李白一起买的那辆。

仔细回忆一下，李白身上穿的也是前几年的衣服，甚至手机，还有那条丑不拉几的棕色围巾，也是三年前韩信和李白买的同款。

“这小区还和之前一样，没什么变化嘛。”韩信提着箱子，跟着一言不发的李白朝楼上走去。

楼道里很黑，但李白没有选择开灯或是手电。

或许是因为他对这些事物太熟悉了，也有可能他在心里默默诅咒着身后的韩信被台阶绊死。

他暗暗地想着：

从一楼到二楼有二十阶台阶，一个转角。

李白在心里默默地数着，从一到二十。

从二楼到三楼有二十一阶，一个转角。第二个半楼多了一阶，李白老是忘记，以至于他每次都要绊上一下。以往都有韩信在他身后扶住，韩信离开后，他结结实实摔了两跤才知道后怕。

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，八，九——

“李白。”

李白一惊，脚下踩了个空，身子在惯性作用下向后仰去。

糟糕！

下一刻，身体下坠的趋势被韩信有力的双手阻止，他被圈在了对方怀里。

耳边传来韩信温热的呼吸声，气音扑在耳边:

“你还是和以前一样。”

李白的心突然漏了一拍。

“明明是你吓我，放开。”李白不满地回道。

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额头一掠而过，李白用手推了推韩信的肩膀，这才被放开。

不知为何，脸突然烧了起来。

“快回家，我饿了。”

耳边的恶魔如此催促着。

——

“咔哒”，李白打开了玄关和客厅的灯，然后脱掉了运动鞋，换上了那双浅蓝的棉拖。

韩信跟在他身后进了屋，熟门熟路地把自己深蓝色的棉拖从鞋柜里拿了出来。

“还留着呢？”韩信笑着。

这配色在之前买鞋时还被李白狠狠吐槽过，毕竟那时的情侣拖鞋只有一粉一蓝。李白还在纠结要不要委屈自己一下穿粉色，没想到韩信将旁边的另一双拖鞋丢进了购物车。

“我说它们是情侣款，它们就是。”

李白白了对方一眼，却也没有拒绝。

“招待客人要用，懒得买新的了。”李白幽幽回应着。

鞋柜中并没有别的拖鞋，只有给客人用的鞋套。韩信明白李白是骗他的，也懒得不拆穿，把行李箱一放就开始喊饿。

“在餐桌上等着，我去给你做吃的。”李白叹了口气，从几乎没有存货的冰箱里翻出面和鸡蛋进了厨房。

韩信环顾着四周，家里的陈设和一年前几乎没有什么不同。

只有一个地方——原来养着鱼的鱼缸。里面两尾金色的鱼已经消失，此时摆在台上的只是一个落满灰的玻璃外壳了。

唉，他还是老样子。

——

李白有很严重的恋旧情节。

韩信一开始不知道这件事，还是他和李白相处的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才发现的。

比起尝试新事物，李白更喜欢旧事物。他对于旧东西，有种近乎疯狂的偏执。

韩信和李白同居之后，对方那种偏执就愈发强烈。因为要搬新房子，李白不得不离开他住了二十年的老家，在韩信不依不饶的软磨硬泡下，李白第一次妥协了。但是他要求必须把自己的一些东西搬进来，韩信爽快地同意了。

搬家那天，李白拖着好几个很大的盒子。韩信好奇里面是什么，打开一看发现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。

李白兴致勃勃地一样一样拿出来展示给韩信看:幼儿园获了奖的纸飞机，老师奖的小红花，小学拿的奖状，初中做的模型，高中的毕业证书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……这些东西几乎是李白整个人生的缩影。最后李白还惋惜地说有些东西无法长期保存，他迫不得已才把它们丢掉。

韩信很吃惊，但并没有重视起李白的恋旧情节。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能够给李白足够的安全感，这种恋旧症状就会有所好转。

然而让他意外的是，情况恰恰相反。李白和他同居之后，恋旧情节更加严重了。

有一次他不过是不小心丢掉了和李白一起买的钥匙扣，对方却为这样的小事难过许久。他提出要买一对新的钥匙扣换掉原来的，但李白只是摇摇头，眼神落寞地说:“韩信，你不懂，这对我来说很重要。”

李白可以把他和韩信留下的一切回忆保存下来，但同时他也失去了接受新事物的能力。旧事物给他安全感，新事物那不确定的未来很容易刺激到他敏感的神经，如果没有韩信的鼓励，他是绝对不会接触的。

他讨厌那种不明不白，不清不楚的感觉。

这会令他心生恐惧。

韩信想不通这点，随后他们之间的吵架变得频繁，关系也渐渐走向终点。

在韩信告知李白自己要去另个城市工作，希望让对方陪他一起去的时候，李白沉默了。

新城市，意味着完全陌生的环境，除了韩信，他谁都不能信。

本能让他抗拒。

韩信几劝无果，心中产生了无力的烦躁感。

为什么让他相信自己就这么难?

“你不信我?”

“我信。”

“那为什么?”

“韩信，你不明白，你不可能明白。”

“你要是觉得我不明白，就告诉我原因好吗？”

“算了······”李白转过头，眼中倒映着疲倦，“你从来都不为我想想。”

“我······”

“我累了，分手吧。”

“……”

回应李白的是沉默。

韩信在那个下午就坐飞机走了，只带走了少量的行李，留下的是李白和属于他们俩满屋子的回忆。

干脆利落。

韩信自然不知道李白那晚是怎样的撕心裂肺，也不知道他拿起手机多少次盯着自己的头像出神，更不知道他是如何收拾好那些东西却舍不得丢掉，最后把它们藏进柜子的深处。

就像李白不知道他的落荒而逃。

——

“韩信……韩信!回神!”李白拿着筷子在碗边敲了一下，“赶紧吃饭!我就收留你一晚!”

“哦，好。”韩信拿起筷子，盯着眼前那碗撒了葱花的清汤面，上面还盖着一个荷包蛋。

“清汤面?还好蛋没焦，有进步。”

“你爱吃不吃。”李白别过头把身上的围裙摘掉，挂回了褪色的挂钩上。

韩信认出那是之前自己买给李白的围裙，因为上面的小狐狸图案还好好的，只不过布料上多了许多斑斑点点的油渍。

哪怕是这么恋旧的李白，也无法将它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。

两个人面对面坐着，各怀心事。

李白全程没有看一眼韩信，一直自顾自刷着手机。韩信许是真的饿极了，呼噜呼噜吃完面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。然后才好奇地凑上去看看李白在做什么。

感受到对方靠近的气息，李白眼疾手快地关掉了屏幕，抬头瞪着越过大半张桌子同他对视的韩信。

“你看什么？”

“看看又不会少块肉，怎么，有秘密？”他略带挑衅地挑挑眉。

“跟你有关系吗？韩先生，您这是在侵犯他人隐私懂不懂?需不需要我发个律师函给您？”李白将“您”字咬得特别重，似乎在强调两个人的关系并没有这么熟络。

“别，我可不想跟你久别重逢的第二面是在法庭上。再说了，我不就是你的律师？专属的。”

韩信似笑非笑的表情和暧昧不明的玩笑让李白无端心虚，收拾完台面就僵硬地把韩信推进浴室。

“给条换洗衣服吧，李先生——”韩信在浴室里吊儿郎当地喊着。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之后，李白沉着脸把衣服丢进了浴室。

“谢谢啊——”

“赶紧洗！”

逗弄完李白，韩信转身观察浴室的摆设。架子上李白钟意的同款沐浴露还好好地摆着，毛巾的款式都和以前一样，不过变了颜色。

看着镜子一角熟悉的花纹，韩信吐出一口气，将脸上伪装的轻松表情全都卸了下来。那一刻，他好像突然明白李白为什么恋旧了。

有时候一个熟悉的环境，真的会让人安心下来。

李白听到浴室传来水声，才松了那口一直吊着的气，几步走回卧室，瘫在了床上。

好险，差点就绷不住挂相了。

韩信这种人，只要自己一不小心就会落进他的圈套。

他可不能再重蹈覆辙。

抱住一边还有些阳光气息的枕头，躺在柔软的床上。李白居然产生一种久违的被拥抱的错觉。

也许是刚才黑暗中韩信那个不算拥抱的拥抱让他心猿意马了。

他懒得去深究那些被埋在心底的感情，反倒是陷在海底的回忆随着记忆的浪潮再次翻涌上来。

——

韩信是典型的21世纪喜新厌旧派。

李白曾经在大学中一个月无意跟韩信碰到四次，而每次他身边的人都不同。

那时李白就认为自己看清了韩信的本性。

这一类是他最相处不来的人。

于是他就想着一定要远远避开韩信。

这么多年的生活经验告诉他，只要没有交集，就不会因为关系亲近之后而患得患失。他忽视了韩信对他伸出的那只手，婉拒了韩信的邀请，甚至不愿回应韩信的搭话。

事与愿违，难以得手的特点反倒更引起了对方的兴趣。李白是那么厌倦孤独又害怕接触，可韩信自己要缠上来，他也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。

在韩信长达半年的火力猛攻之下，他壮烈牺牲，坠入了爱河。

这下子，更大的问题出现了。

他开始害怕，害怕韩信喜新厌旧重蹈覆辙。然后对方就会像一阵风一样，吹完就毫不负责地跑掉。

而他却成为这场大风之后的唯一迷失者。

于是，他开始收集自己和韩信在一起的回忆，哪怕是两人的电影票、偷拍的搞怪照片，还有对方给他的每一件小礼物，他都留着。

他甚至为了韩信，尝试克服自己的恋旧情节，去接受新事物，当然大部分状态都是韩信陪在身边的情况下。

可是没用，不安还在扩大。

因为韩信似乎并不理解他这么做的用意，也无法在想法上和他达成一致。

每次，他看到韩信把两人共同的回忆丢弃时，听到韩信开那些大条玩笑时，还有当他看到别人站在韩信身边言语文和动作亲昵时，不安就开始疯狂生长。

可他甚至不知道如何去对韩信说这些事。

不安一点点积累，韩信的那句“你不相信我”是火星，将郁结在他心中的炸弹导线直接点燃引爆。

我相信你，我不相信的是自己。

既然这样，要不就干脆断了吧。

这个想法被转化成文字脱口而出的时候，李白吃了一惊。他注视着韩信眼中的倒影，自己居然是那样平静，他突然就不想解释了。

这样最好。

就这么结束掉反而最好。

别再互相折磨了。

——

“李白，我睡哪?”韩信擦着有些湿掉的发梢，光脚走了进来。

“你睡床吧，我睡外面沙发······”李白说着转头要去柜子里拿被子，余光却不是衣服的白色，而是赤裸裸的，肌肤的颜色。

韩信赤裸着上身，下半身只裹了一条浴巾，布料堪堪搭在腰间，松松垮垮地挂着，似乎只要对方动作大一点就会不小心掉落。发梢的水滴从锁骨一直沿着肌肉向下滑，划过小麦色的肌肤汇聚，又划过紧实又饱满的腹肌，没入了浴巾中。

虽然是冬天，但李白向来畏寒，所以早早开好了暖气，屋里屋外都是温暖的，韩信着才得以如此坦然地走出来。

“你怎么不穿衣服?”李白慌张地都想要把头埋进柜子里了，“好歹是在我家你注意点行不行？”

“我又不是故意的，硬要说的话是你招待不周吧？我怎么可能穿的上你的衣服啊！再说了你慌什么，之前又不是没看过······”

“韩信！”李白将毯子丢到对方脸上阻止了马上飙到高速的车，目光又落到对方光着的脚上。

“衣服就算了，鞋怎么不穿?”

“脚是湿的，鞋会坏。”

“鞋比脚重要?”

“那是你的鞋。”

真是乱七八糟毫无逻辑。

李白说不过他，气不打一处来，只好闷声低头，韩信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大大咧咧在他身边坐下。

“我睡哪?”

“刚说了，你睡床上，我睡沙发。”

“我不习惯这样。”

“那你睡外面沙发。”

“不行，我认床。”

“都一年了认什么床?别骗人了韩信。”

“睡外面会着凉的，你要是着凉了我还要多住几天照顾你·······”

“停，那我打地铺，不会再退让了。”李白觉得有些头大，他在极力避免和韩信过分靠近，可对方就像一只讨人厌的狮子，明明距离还远，却要步步紧逼。

“第一，你现在没对象；第二，我现在也没对象，有什么好避嫌的？第三，就算是普通朋友，睡一张床也是很合理的。你不要一副担心我把你吃掉的样子，这很伤我的心。还是说，你不相信我的人品？”

“韩信，别得寸进尺，”李白攥紧手中的衣服，“我不知道你这次回来打的什么主意，但你最好别打什么主意。”

“我能打什么主意？”

“你心知肚明。今晚我打地铺，在我回来之前，房间里的东西都不要动，明白吗？”

“慢走——”韩信草草回上一句，将挂在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。

李白走后，房间陷入一片死寂。

韩信的眼睛在周围扫视一圈，他模糊的记忆里本该摆着物件的地方没有任何关于他的东西，整个房间空荡荡的。

没有余地了吗？

双腿摇晃着，韩信思索着如何再试探试探李白，脚就踢到半开的柜门上，将剩下的柜门全都推开，露出了被刻意埋在一堆衣服下的一只纸箱。

箱子很沉，踢到时会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直觉告诉韩信这箱子并不简单。

按照李白的习惯，越珍视的东西他会藏得越深。

如果他的猜测是正确的，说不定一切都还有转机。

将箱子拖出来后，韩信小心揭开只是虚虚粘在上面似乎被多次打开的胶带向里面望去。

箱子里的东西使他完全愣在了原地。

——

整个箱子里整整齐齐摆满着的都是有关韩信的东西。

从韩信的衣服到水杯，到发绳，到电影票，再到两人的各种照片，都被塑封袋一一包装好，一叠一叠整齐摆放着，还写上了标签和日期。

韩信拿起了那叠照片最上面的一张，看到五年前的他把手搭在李白肩上，两人脸上还带着奶油，笑得灿烂。

李白他······果然还是在乎自己。

韩信的心脏狂跳。

他太蠢了。

无论是在见到李白之后还是离开之前，他都以为自己足够洒脱，可没想到在这些东西面前自己的潇洒被粉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
离开的这一年内，他想起过李白无数次。在那些本该两个人的瞬间，韩信每次想到的都是李白。本该喜新厌旧的他却怎么也无法忘掉李白，就好像李白被刻进他身上的每个角落，随着血液流动成为供给他生存的养分一般。

他早就离不开他了。

这次回来，说是想见一面也好，试探也罢。

他想找到一些线索，从李白那里得到哪怕是半句话的信息也好。

能够李白对于他是否还有所留恋这个问题的结论。

可他看到的这些东西都不能叫做证据了，这就是一颗颗钉子，将李白对自己的感情如此鲜明地、有力地钉在板上，沉重地压在他的心上。远看也许一片模糊，但近看这些钉子已经透过钢板扎得他血肉模糊。

李白的不信任并非源于对他无感，恰恰相反，是因为爱他这件事已经融入生活变成习惯，才会害怕离开。

那他还有机会吗？

他还能补救自己年少轻狂的过失吗？

韩信还未想出个方案，门就被冷不丁打开了。

——

“韩信，把毯子盖上······”李白看到韩信抓着相片的手瑟缩一下，眼中闪过惊慌和无措，自己的心里也跟着一紧，脸色煞白，寒意从脚尖向上疯狂攀升到头顶。

“李白，你听我解释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
“还给我!”李白扑向对方，将韩信严严实实压倒在床上，伸手去够那张有点扭曲的合照。

就好像——自己最见不得人的秘密被公之于众。

恐惧、慌张、不安充斥着他的大脑，阻止他意识中希望自己能够冷静思考的想法。

“你冷静一下……”韩信被李白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，眼前是对方白皙的脖颈，水珠落到他的脸上模糊了视线，手臂还被按着无法挣脱，他只能尝试安抚。

“冷静个屁，照片给我!”李白像疯了一样挣扎着从韩信身上爬起来，终于将照片抓在手中，“不是都叫你不要乱动！你凭什么翻我东西！”

“李白!”东西回到手里之后的李白放松了对韩信的压制，这给了韩信反击的机会，他锁住李白的腰，使对方失去重心后找不到用力点，只能趴在他的身上，“冷静点，翻东西是我的错，我向你道歉。”

“放开！”

“我担心放开你之后你就会跑掉，所以我暂时拒绝你这个要求，深呼吸······”韩信抚摸着对方消瘦许多的背，半是心疼半是愧疚地安抚着。

李白的挣扎力度渐弱，似乎是终于冷静下来，后脑靠在韩信肩上拒绝对视，身体依旧僵硬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
“我们谈谈吧，好好谈一谈，我总觉得我们之间有很多误会，好吗？”

“没有必要，没有误会，一年前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，你也做出了选择，那么一切都结束了。”李白的手抓着刚才抢来的照片，语气平静但呼吸很乱。

“我知道你是个很恋旧的人，可我没想过你会把前男友的东西收得这么好，我能否合理猜测······”韩信轻轻在他耳边呢喃着，言辞恳切。

“你也知道我恋旧，不愿意丢东西很合理，完全没有猜测的必要，”李白的手握拳发力，想要支撑自己起来，被韩信在耳边吹的那口气又弄得倒回对方身上，“别太过分了，韩信。不管你怎么猜测，都得不到我的回答，不要做些无用功。你翻我东西的事情我就不跟你计较了，但是今晚我会睡在外面沙发上，所以放开我。”

“不要······”韩信闷声道，将空出的另一只手也放在李白腰上，不紧不松地环着，留给对方一些空间却又不至于让他逃脱，“我要你看着我说话，不然我怎么知道你说的话是否出于真心？”

“好吧，我做出让步，”李白勉强撑起身子，调整一下双腿选了个轻松些的防守姿势，看着韩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，“韩信，我跟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，并且不存在任何可能性，放弃我吧。”

“李白，”韩信透过那双眼睛抓住对方一闪而过的情绪起伏，“我相信你了解我的性格，假设，我是说假设，我还爱你，你觉得听完你的话，我会怎么做？”

“你······”李白在看到韩信嘴角的微笑时，终于反应过来对方之前的一切都是缓兵之计，目的只是为了卸下他的防备等待他暴露的那一刻。

和保守派的他不同，韩信是激进的性子，敢于冒险，哪怕是极小的概率，只要机会不为零，他就一定会赌一把，自己刚才一定流露了什么情绪出来给了韩信赌的信心。

那么面对自己，韩信会怎么赌呢？

最直接的方法，就是接吻。

可惜他已经来不及躲了，韩信的手移到他的后颈上，阻止他抬头的半秒内，唇已然贴了上来。

“我赌你会回应我，我赌你还爱我。”

若是韩信还能说话，他现在一定会这么说，可他现在不能说话，那就当他心底是这么想的好了。

我该怎么办？

陷入被动的李白反问自己。

窗外是冬天，室内却似乎春暖花开般温暖。

李白感觉自己的嘴唇有些发干，和对方相贴的时候会感受到及其轻微的涩。韩信的唇似乎比他本人看上去更为炽热，尽管对方的唇色总是很淡，但传递出来的热量出奇得高。熟悉的触感居然让他片刻有种想落泪的冲动，可他控制住了这种反应，尽管鼻子酸得厉害。他紧闭双唇，不打算回应也不打算放任对方得寸进尺。

自己不能再一次陷进去。

可韩信似乎并没有打算继续，只是用唇轻微地摩擦着，偶尔手上失掉力气，双方会贴得更紧一些，但韩信还是没有什么逾越之举。

刚才韩信吻上来时他居然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，可韩信没有进一步动作的反常行为让他睁开眼，两人已经达到了视线无法聚焦的距离，但李白还是可以分辨韩信也没有闭眼。与此同时，放在他后颈的手卸了力气，腰上的手也拿了下来，这意味着只要他稍稍用力，就能从这本就不牢靠的枷锁中脱身而出，然后离开房间，和韩信完完全全断掉关系。

但是这同样也意味着，只要李白的感性胜过理智，只要李白主动贴上去，他就必须重新面对自己还爱韩信的现实，然后再次重复被那些复杂感情折磨的日子。

韩信虽然话说得那么坚决，但还是把选择权交到李白手上。

对于这种根本不能算温柔的温柔，李白毫无抵抗力。

韩信明明就把自己的心思捏得死死的，怎么就······想不到自己不安焦虑的原因呢？

李白很气愤很无奈。

怎么办？

自己现在要怎么办？

李白不知道韩信是否能够感觉到此时他心脏跳动究竟有多快，但他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因为心脏过载晕过去，然后将这件事情不了了之。

自己总要作出选择的，那么我是否会再次信任韩信？

动了动有些酸的手腕，李白强撑着起身，将两人接触的唇分开，视线重新聚焦到韩信的双眼与之对视。

其中流露出的哀伤一定不假。

赌输了？

“韩信，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，”李白挣扎着说完这句话，似乎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一般，他将手中攥着的照片丢到一旁，以便更好用手抚摸那张一年来只出现在梦中的脸，眼泪终究还是脱离控制，“但我依旧爱你。”

托住对方的脸，李白主动送上自己的吻。

“这就是我的回答，我会回应你，我爱你。”

赌赢了。

有一件事情，其实李白一直没有告诉韩信：他很喜欢和韩信接吻的感觉。这会给他极其短暂的平静和强烈安全感。不过每次韩信都吻得很着急，似乎在他眼中，接吻更多的意义是感受快感刺激神经，而并非一种安抚和保证。

熟悉的温度留在嘴角，李白没有做任何的抵抗，顺从地打开牙关，甚至还主动环上韩信的脖子好让两个人贴得更紧密一些。可韩信在得到李白的回答之后，并不似从前那般着急侵略，而是在两人位置交换之后，以绵密柔和的触碰享受着李白的气息。

没错，绝对是享受。

猜到对方心思的李白在这种危险时刻居然会忍不住想笑，但是眼泪却难以止住，被韩信用手掌擦拭掉那些和皮肤接触的眼泪之后，李白彻底安心了。

韩信变了。

他似乎也变了。

但这种变化并不会让他感觉害怕，至少两人的变化都建立在难以言说的感情和痛苦之上，也许这恰好是一种证明。

证明他们是如此深爱对方。

所以对于失而复得的喜悦，两个人都是如此小心地表露。

恋旧的人，会对一些重要之物有着深沉的执念，且专情程度更甚，对于李白来说，韩信就是那个他想保留下来的唯一之人。

但是之前的他没有勇气，他甚至无法表明这一切，因为他以为只拥有过去，所以他无法期待与韩信的未来。

——

绵长缱绻的一吻终于结束，再次和韩信对视时，李白气息还未平稳。

“看我做什么，没亲够？”他有些轻松地打趣着韩信。

没想到韩信却异常认真地回复道：“当然不够，怎么样都不够。”

“停，”李白打断了韩信想要下移的嘴唇，“我们现在还没关系，你要对你的普通朋友下手吗？”

“都这样了还是普通朋友？”韩信反问道，在李白无声的注视下妥协了，“好吧好吧，那我们就简单走个流程。”

“不是走流程，有些话一年前没有说清楚，一年之后就必须说清楚，不能再拖了。”

“李先生要说什么？韩某洗耳恭听。”

李白用拇指摩挲着韩信的嘴角：“韩信，你知道的，我是个很恋旧的人，但你是很容易喜新厌旧的人。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虽然幸福，但我总是会想，是不是哪天你就会离开我，到时候我要怎么一个人活下去呢？我很害怕，所以认为也许有我们的回忆会更好。这是我收集那些东西的理由，也是我想不开和你说分手的原因。如果你做出我所期望的决定，能不能以后，稍微体谅一些我的懦弱？”

“原来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，抱歉，过于急躁不能给你安全感是我的失职，以后不会了，”韩信抵住李白的额头，“我知道你恋旧，可我们不能总活在过去，我有好多好多新事物想带你去尝试，而且非你不可。我答应你的要求。但是你不必懦弱，我希望‘我爱你’这一点能够给你更加真切的安全感。还有，我不想成为你的旧人，我只想成为唯一一个永远在你身边的人。”

两人十指相扣后，韩信问出那句跨越一年回忆的未来：“你愿意和我复合吗？”

“只是复合吗？”

“当然不是，只有复合怎么够，但是按照流程先要复合我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。”

“好吧，我愿意。”

“那你愿意陪着我走接下来的这段路吗？说好了，就算你再退缩我也不会放手，同样的，我也不会让你的余生只剩下回忆，我会尽我所能去爱你。”

“我······愿意。”

——

“韩信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爱你。”

“嗯，我也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