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霄是个可恨又可怜的反派，他顶着半魔的名头出生，从婴儿啼哭的那一刻起厄运就降临在他身上，从此如影随形。
他的生日是父母的忌日，他母亲的门派清霞派是唯一能收留他的地方，也在同一天灭门，所以他一出生就无所依靠。
云霄门掌门守真道人是他母亲孔碧菡的师兄，孔碧菡难产，临死前将凌霄托付于他。
孔碧菡没想到的是，守真道人对自己多年爱慕，早已恨极了横刀夺爱的魔道大能，更恨上了怀中这个夺所爱之人性命的，似人非人的婴孩。
守真道人恨不能当场将那魔兽的孩子诛杀，但他又想到这亦有一半小师妹的骨血，终究没有下手，只是丢在云霄门中不闻不问，任这孩子自生自灭。
凌霄命硬，半魔极高的身体素质让他在极其恶劣的环境中也能艰难存活，即使活的连狗都不如。
门中弟子欺凌他，无视他，终于在一次门派惩罚中，他被丢入禁地参冥深涧，垂死时觉醒了魔兽血脉，更是传承了数万年的功法秘术。
他便在悬崖底部修炼，因着魔兽自出生起就是金丹期，他虽然只是半魔，但同样天赋极高，不过三十年，他就结丹大成，飞出悬崖，一夜之间灭了云霄满门。从此断情绝爱，踏上魔修之路。
他入魔城，成魔君，愈炼愈邪，竟妄图逆天改命，以整个世界的人命为引，要将天道替换，最终被书中的主角傅天明杀死。
他的修道之路，白骨累累，罪恶滔天。
在他死的那一章，傅天明问他可还有人性？他长笑一声，咳血道：“我不是人，也从未有人拿我当过人！”
闻拥印象深刻，甚至合上书平复了一会儿才继续看，书中凌霄被一剑穿胸，结束了他万人唾骂的一生。
而未来是多少人梦魇的魔君凌霄，此时却还只是个不会说话的，像狗一样的野孩子。
闻拥端着药碗，是侍从阿元哭着熬出的可以快速恢复内伤的药，他疑心主人受了伤，即使这世间无人能伤一个真仙。
但是该喝药的少年却已经不在原地，从巨石底部的缝隙中，闻拥隐隐看见了什么。他挥一挥手，那在少年眼中不可撼动的巨石便碎成小块，落地成灰，只见一道张牙舞爪的血痕往小道出口延伸。
闻拥脸色微凝，才往前走了一步他就停住了。站立片刻，他转而坐到石凳上。
《凡人终成仙》这本书中，世外高人闻拥和凌霄的交集只有两处，一处是从凌霄手中救下还弱小的傅天明，一处是他飞升之前给凌霄下了一道真仙禁制，傅天明最后才能杀了凌霄。
除此之外，闻拥不该和凌霄有什么瓜葛。
他与凌霄之间只有恨意，喂水喂食也是多余的……闻拥慢慢将那两块巨石恢复如初，血痕重被阴影笼罩。
阿元匆匆赶来：“真人，那杜贤长老又来了，还带了个弟子，不知道要做什么。”
平时闻拥闭门不见，此刻他想摆脱对凌霄境遇的想象，便起身往会客厅走去。
“真人，这药您不喝吗？”阿元急问。
“放那吧。”闻拥摆摆手。
他身姿轻盈，行走间却是四平八稳，一派君子之风。
半透的垂帘被骨节分明的手指掀开，那张俊美的脸从薄唇开始显露，鼻梁挺直，眉目清淡，如远山裹了一层终年不化的雪。
逆着光，他从门口行至屋中，在何羽眼中犹如谪仙降临人世。
杜贤长老亦是看直了眼，他本就容易沉迷美色，此时脑袋发蒙一动不动。
闻拥抬眼看了看他，一股极强的威压猛地贯穿了杜贤长老的神识，他竟膝盖一软，“咚”的一声，直接四肢趴伏在了地上。
何羽一惊，也不再妄图抵挡这股不冲着自己的威压，跪了下来。
两人无法开口求饶，这一瞬的压制消失之后，仍是冷汗津津。
“何事？”闻拥已坐的稳当，淡淡道。
今日太明真人似乎心情欠佳，杜贤长老心中什么下不下棋的讨好全都不见了踪影，他连忙拉过一旁的何羽，忐忑道：“叨扰真人，杜贤自愧。这是我杜贤峰大弟子何羽，单水灵根，人也机灵，是云霄门年轻一辈中天资最最卓绝的弟子。”
闻拥不解他介绍弟子做什么，杜贤长老自己接了下去：“往常求仙府派结丹境界以上的大能前来云霄门，都会收下一个看好的弟子，带去求仙府培养。杜贤千挑万选，便将何羽引荐给真人。”
这倒是个巩固从属关系的好法子。闻拥理解了这层意思，这才仔细打量跪着的何羽，长相清俊，但并不算合他眼缘。
“杜贤长老有心了，只是本座无心收徒。”闻拥道。
何羽一颗还在砰砰跳的心直直落了下去，挺直的背脊也颓了些。
“这、这……”杜贤长老还想争取一下：“我听说真人已有百年未收过弟子，大弟子陆安已经结丹，二弟子仁风也已融合期大圆满，无需太多照拂，我担忧真人膝下寂寞……”
闻拥听他说完，才道：“陆安和仁风羽翼渐丰，本座难得清闲，杜贤长老可明白？”
况且闻拥整日不是闭关就是在外游历，两个徒弟收了之后除了关键时刻的指点，其余时间都是放养状态，可见他对培养徒弟是不尽心的，又怎会收下何羽自找烦恼。
杜贤长老哪里还敢再劝，正要拉着何羽告辞，一只红色信鸟就颤颤巍巍地飞进屋中，在真仙威压中抖着停在他的肩上。
杜贤长老看一眼：“这、这是掌门的信鸟，赤色便是急事了。”
闻拥颔首：“你看吧。”
杜贤长老忙用灵力点开信鸟，信鸟身体一展，便是几行字浮在空中，写着：“半魔小儿杀我门中弟子，现已捉拿，速回问心堂会审。”
屋内三人都看见了，杜贤长老对闻拥道：“真人，事态紧急，杜贤就先告辞了。”
见太明真人点头，杜贤长老带着失魂落魄的何羽离开，刚走到门口，却听到一句“稍等”。
何羽转过头，纱帘后面太明真人的表情不甚清晰，那双薄唇开合，他说：“本座一同前去。”
问心堂内，极宽的主厅东面坐着一众云霄门长老，主座是掌门守真道人。他们面前的空地上，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中央，地上是还未干涸的大片血迹。
少年的神智在清醒和昏迷中徘徊，嗡嗡的耳鸣声中他断断续续听到林清长老的控诉：“……文达被这妖孽所杀……尸体血肉模糊，难辨……掌门不可心软……处死……”
守真道人摆手止住了林清长老的话，沉吟道：“你如何确定是他杀了文达？”
林清长老取出一面镜子：“我怎会无凭无据！水灵镜回溯时光，动用一次，需耗我十年修为，但我已顾不得了。”
说着他灵力催动，那面镜子升至高空，夜色笼罩的密林出现，众人仿佛置身其中，“亲眼”看到已死的少年从地上缓缓站起。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，他眼泛红光，额头上竟冒出了一对魔角，皮肤上也覆盖出极薄的黑色鳞片，像是一只人形魔兽了……
“别过来…站住…我叫你站住！”彭文达在幻境中连连后退：“怪物……怪物！啊——！！”
林清长老眼眶通红，看着彭文达的垂死挣扎，悲戚道：“我儿文达……我儿啊！”
少年听到一声声的“怪物”，像是把他拉回了月下要被杀死的密林，又像是他在白日滚烫的阶梯上爬行，双手双脚俱是血肉模糊；像是他饿的守着泔水桶存放处，食物残渣却被人翻倒在石板路上，天空下起了大雨，将它们冲刷的一干二净。
而所有人都站在不远处，冷冷地看着他，叫他“怪物”，叫他“肮脏的半魔”！
“掌门，你要为我儿主持公道啊！”林清长老的声音传来：“您也看到了，哪怕他是碧菡的孩子，也只有一半骨血，如今半魔血统更是盖过了那一半，再这样放任下去，难道要眼睁睁看这妖孽变成魔兽吗！？”
“本座不会任其变成魔兽！”掌门极快地反驳，“只是，只是菡儿……”
“碧菡若还在世，她也不愿自己的孩子变成魔兽为祸人间，这段孽缘，如今正需掌门来斩断！”
碧菡，少年知道这是他母亲的名字，从未见过，也想象不出来。有时梦里梦见像是母亲的模糊身影，他亦不觉欣喜，甚至怨恨为何将他带到这世上来受苦！
突然数道锁链将他牢牢捆住，少年勉强清醒过来，冷冷地看着将他囚困的守真道人。
“云霄门已决定，将你打入参冥深涧。”守真道人声音模糊，“本座无法亲手杀死你，只是落入参冥，你也无生还的可能。”
少年握紧了拳头。
问心堂大门打开，他被锁链拉着拖过大门，外面是一排排站着的云霄门修士，冷眼旁观，或许还有不用再看见这小怪物的快意。
少年心中的恨意已不能再被掩埋，但他没有挣扎，只用那双淬了毒一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些人，一个一个记在了脑子里。若他能活，他要这些人死；若他死，也要夜夜出现在他们的梦魇之中！
突然他目光一凝，天边正要落下的夕阳陡然黯淡，一抹月光出现在他面前。
太明真人衣袍月白，光华潋滟，周围猛地寂静下来，窃窃私语都颤抖着消失了。
“太明真人安。”守真道人紧了紧拿着锁链的手，谨慎道：“此子罪大恶极，乃我门中败类，污了真人的眼了。”
闻拥点点头，没有说话。他去看血污里的少年，少年却垂着眸，避开了他的窥探。
守真道人明白闻拥不插手此事，连忙带着身后的几个长老告辞，往参冥深涧去。杜贤长老爱凑热闹，拉着何羽也跟着一道去了。
被拖着的少年眼见余光里那抹月白色渐远，终是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，正撞进那双清淡如远山的眼眸中。
同样的冷眼旁观，少年却想，这是我应得的，我如此脏污，怎能出现在他眼前。
